雨落在席棚上,棚下沒有一個人起身。北宋開封的瓦舍裡,這樣的棚不止一座:說書的、弄影戲的、說諢話的、商謎的,各占一處,一天一天地開。孟元老追記舊京的伎藝,把藝人和節目一名一名排完之後,添了一句收束——不是誇某個人,是說這一行的日常。

不以風雨寒暑,諸棚看人,日日如是。

分量在「日日」兩個字上。不是節令,不是廟會,是每一天。原文這一節題為「京瓦伎藝」:「瓦」是瓦舍,「伎藝」是賣藝的手藝;寫的是一群靠嘴和手吃飯的人。至於棚子怎麼搭、能坐多少、一場多久,這一節一個字也沒有——它交出來的是名單,不是帳本。

一、一張演出單

名單是按行當排下去的,一個行當一串人名。排到說史的地方,只有兩行:一個人名,一個書名,中間沒有別的詞。

霍四究,說《三分》。尹常賣,《五代史》。

「三分」就是後來叫作三國的那個故事;「五代史」是唐亡以後梁、唐、晉、漢、週五朝的事。書名給出的是題材,不是文本:說書人怎麼講、講了什麼,原文一個字沒留。宋代說書的話本今天存不存、存多少,是另一樁爭論多年的事,這裡不替它下結論。能確定的只有一點:這兩部書當時是被當「書目」記下來的——像門口掛出水牌,客人看見名字,就知道進去聽什麼。

二、四家數,各有門庭

一百多年後,吳自牧在臨安寫《夢粱錄》,把這一行分得更清楚。他說「說話」這門手藝又叫「舌辯」,分作四家,每家有自己的門庭。

說話者謂之『舌辯』,雖有四家數,各有門庭。

四家是:小說、談經、說參請、講史。小說講人間煙粉靈怪一類的事;談經「演說佛書」;說參請講賓主參禪悟道;講史說歷代書史文傳。同一條裡還另記了一位「說諢經」的戴忻庵,插在四家之外——可見「四家」是行內的說法,不是一張排整齊的表格。四家的具體分法,後世學者意見並不一致,本文只按原文列舉,不做判斷。

三、銀字兒:小說人的本錢

小說一家另有一個別名,別名後面拖著一長串題材。

小說名『銀字兒』,如煙粉、靈怪、傳奇、公案樸刀桿棒發發蹤參之事。

「銀字兒」是這一家的行話名目。後面一串是題材:煙粉、靈怪、傳奇、公案,大致是男女、神怪、奇事、案子四路;朴刀、桿棒是刀棒一路。最後四個字「發發蹤參」意思不清楚,只能照錄。題材列得這樣細,說明聽客是挑著聽的——同一個門裡,還分小門。

而小說人正是同行最忌憚的。同一條的末尾,講史的人說了一句幾乎是服氣的話:

但最畏小說人,蓋小說者,能講一朝一代故事,頃刻間捏合。

「頃刻間捏合」五個字,是兩種手藝的分界。講史的本錢是記問:朝代、人物、興廢、爭戰,說錯一處就露底。小說的本錢是捏合:現編現掛,一場之內把故事合攏。原文還打了個比方,說這跟席上「起令隨令」相似,「各占一事」。一個賣學問,一個賣急智。

四、講史:三部書,一個御前供話的人

講史的範圍寫得很明確,連底本都點了名。

講史書者,謂講說《通鑑》、漢、唐歷代書史文傳,興廢爭戰之事。

《通鑑》是《資治通鑑》,司馬光給治國者編的編年史。一部為士大夫準備的書,成了瓦舍裡的節目底本。至於說書人照書講,還是照自己的路子講,原文不說。

名單上有一個人,來歷被特意記下。王六大夫「元系御前供話」——原來是在宮裡給皇帝說書的;咸淳年間(1265—1274)敷演《復華篇》和《中興名將傳》,「聽者紛紛」。一個從御前出來的人,到了臨安接著靠嘴吃飯。這條材料最動人的地方就在這裡:它順手記下了藝人的流動。

《復華篇》和《中興名將傳》今天都看不到,內容只能從書名推測(據推測):「復華」像是恢復中原,「中興名將」像是南渡之初那批將領的傳記。這樣的題目在咸淳年間的臨安說出來是什麼滋味,原文不寫,只寫「聽者紛紛」。

還有一件事,名單自己說了:講史一行裡有「張小娘子」「宋小娘子」,小說一行裡有「陳郎婦」。從名字看,是三個女人。她們講什麼、在哪兒講、和男藝人是不是一樣排班,原文只有名字,沒有別的。

五、散場以後

棚空了,帳也就斷了。說書人掙多少、場子歸誰、聽客要不要花錢、一場說多久、棚裡能坐幾個人——兩本書都沒有。孟元老肯寫名字,吳自牧肯寫門庭;錢和座位,他們像是有意繞開。

今天能重建的只有一小塊:一個棚,一個說書人,一群不肯走進雨裡的聽客。名字留下來了,「日日如是」留下來了,其餘都在帳外。王六大夫最後一年講的是什麼,張小娘子說的是哪朝哪代,霍四究的《三分》講到了哪兒——這些只能留給下一個問題。

參考來源與延伸閱讀

  1.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五「京瓦伎艺」(Meng Yuanlao, Dongjing Meng Hua Lu, juan 5, "Arts of the Capital's Entertainment Wards") — The bill of performers, the two titles San Fen and Wudai Shi, and the line about full sheds in wind, rain, cold and heat.
  2. 吴自牧《梦粱录》卷二十「小说讲经史」(Wu Zimu, Meng Liang Lu, juan 20, "Fiction, Scripture-Telling and History") — The four houses, the subjects of fiction, the historians' brief, Wang Liu daifu's career, and the historians' fear of the fiction men.